
她叫吕蓓卡。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脸上,却像一道符咒,钉在曼陀丽庄园的每一扇门后、每一把椅子上、每一片窗帘的褶皱里。
1938年,达芙妮·杜穆里埃写下《吕蓓卡》,两年后希区柯克把它搬上银幕。这部电影后来有了一个更美的中文名字——《蝴蝶梦》。“庄生晓梦迷蝴蝶”,一场关于完美与虚妄的迷梦,一做就是八十年。
1940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,它拿下了最佳影片,希区柯克却没有拿到最佳导演。这像极了电影里那个永远活在别人口中的女人——她拥有了所有赞美,却从未拥有过自己。
一、曼陀丽:一座用完美砌成的牢笼
“昨夜,我又梦见了曼陀丽。”
电影的第一句旁白,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说的。她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,我们只知道她后来嫁给了德温特先生,成了新的德温特夫人,却始终不知道她叫什么。在吕蓓卡的阴影下,她没有名字,只有身份——一个替代品,一个“第二任”。
梦里的曼陀丽庄园,门前的车道弯弯曲曲,铁门紧闭,灌木丛生。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,才看见那座灰色的建筑从雾里浮出来。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,像一个死去的人。
那是她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,也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。
故事要从蒙特卡洛的海边说起。那时她还叫“我”,是富婆范·霍珀夫人的贴身女伴,穿着朴素的衣服,站在悬崖边上看海。一个男人从她身边经过,差点跳下去。她叫住他,他没跳,她救了他的命,也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这个男人叫马克西姆·德温特,曼陀丽庄园的主人,一个丧妻的鳏夫。他们闪电结婚,她以为自己从此可以住进城堡,却不知道城堡里早已住着一个幽灵。
“你太像她了。”这是她到曼陀丽后听到的第一句夸奖,也是她噩梦的开始。
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,门房把花盆打碎了;她坐在餐桌前,仆人的眼神像刀子;她推开卧室的窗,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管家丹弗斯太太站在她身后,像一尊黑色的雕像,用那种没有温度的声音告诉她:“瑞贝卡小姐生前最喜欢这间房。”
瑞贝卡——这是吕蓓卡在另一个译本里的名字。在影片开拍之初,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,但希区柯克高明就高明在,他让这个惊心动魄的人物全程都没露过脸。她是一个“麦高芬”,一个并不存在的悬念,一个把所有人的恐惧和欲望都吸进去的黑洞。
二、丹弗斯:那个把灵魂卖给死人的人
如果说曼陀丽庄园是一座坟墓,丹弗斯太太就是守墓人。
她总是穿黑色的裙子,走路没有声音,像影子一样跟在新的德温特夫人身后。她从不正眼看她,只用余光打量她,像打量一件赝品。
有一场戏,至今让人脊背发凉。丹弗斯太太推开吕蓓卡的房门,带新夫人走进去。梳妆台上的刷子还留着她的发丝,衣柜里的衣服还挂着她的香气,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丝绸被面。丹弗斯太太一件一件地摸过去,指尖在那些布料上停留,像抚摸一个恋人的皮肤。
“您永远也比不上她。”她没有说出这句话,但她的眼神里全是这个意思。
后来她领着新夫人走上楼梯,指着墙上那幅油画说:“这是吕蓓卡。”画上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片空白。观众这才明白,这个女人的疯狂已经到了何种地步——她崇拜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,而是一个她自己捏造出来的幻影。
丹弗斯太太对吕蓓卡的感情,已经超越了忠诚。那是爱,是一种扭曲的、见不得光的爱。吕蓓卡活着的时候,她是她的影子;吕蓓卡死了,她要把所有靠近这个家的人,都变成吕蓓卡的影子。
那场著名的“睡衣戏”是整部电影最惊心动魄的段落。丹弗斯太太怂恿新夫人穿上吕蓓卡的礼服去参加舞会。当马克西姆看见妻子穿着前妻的衣服走下楼梯时,脸色惨白,吼出那个名字——吕蓓卡。
新夫人回到房间,丹弗斯太太站在她身后,窗外是汹涌的大海。她的声音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:“您为什么不从窗户跳下去呢?这样一切都结束了。他永远不会知道您是为他死的……”
那一刻,她不是在劝一个活人赴死,是在把一件赝品放回货架。
三、吕蓓卡:那个从未出场的主角
吕蓓卡到底是怎样一个人?
在丹弗斯太太嘴里,她是完美的化身。美貌、教养、才识,样样不缺,连庄园里的狗都爱她。在马克西姆嘴里,她是个恶魔。她嫁给他是为了曼陀丽的财富和地位,新婚第五天就摊牌——你负责让我过得好,我负责让你的庄园光鲜亮丽。至于我的私生活,你没有资格过问。
他们之间不是婚姻,是交易。
马克西姆恨她,恨到在一次争吵中失手杀了她。但真相远比这更残忍。吕蓓卡得了绝症,癌症晚期,活不过三个月。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,她不愿意在病痛中慢慢死去,她要让马克西姆一辈子活在杀了她的阴影里。
那天夜里,她故意挑衅他,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。马克西姆愤怒之下举起手,她顺势倒下,撞在铁器上,死了。她用自己的死,给马克西姆织了一张永远挣脱不了的网。
这就是吕蓓卡。一个宁愿死也要把别人拖下水的人。她像一株石楠花,开得热烈,根茎盘错,把脚下的土地都吸干了。
可她真的那么可恨吗?
在那个年代,一个女人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,大概只有两条路:要么像丹弗斯太太那样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影子,要么像吕蓓卡这样把自己活成一把刀。她不需要爱,只需要控制。她把婚姻当生意,把男人当棋子,把死亡当武器。她赢了一辈子,最后输给了自己。
四、大火:那座被烧掉的牢笼
真相揭晓后,一切都在崩塌。
马克西姆坦白了自己杀死吕蓓卡的事实,新夫人站在他身边,说:“我不在乎。”那一刻,她终于不再是吕蓓卡的影子,而是她自己。
丹弗斯太太在深夜点燃了曼陀丽庄园。
火光冲天,窗帘烧成灰烬,画像烧成焦炭,那些绣着“R”的枕套、手帕、床单,一件一件消失在火焰里。丹弗斯太太站在大火中,抱着吕蓓卡的信件,脸上是那种殉道者的表情。
她不是烧给吕蓓卡看,是烧给自己看。她要用这座庄园,给她爱的人陪葬。
曼陀丽倒了。那些关于完美、关于体面、关于上流社会的一切,都化成了灰。
马克西姆和新夫人站在远处,看着大火烧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庄园只剩废墟。他们转身走了,头也不回。
多年以后,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在旁白里说:“有时候,我梦见曼陀丽。它还在那里,铁门紧闭,车道弯弯曲曲。”
可她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五、蝴蝶梦醒
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”
《蝴蝶梦》这个译名,给一个哥特式的悬疑故事披上了一层东方式的怅惘。吕蓓卡是那只蝴蝶吗?还是新夫人?还是所有被困在身份和期待里的人?
电影里有一句台词,是马克西姆对新夫人说的:“你太像她了。”他说的“她”是吕蓓卡。新夫人听完这句话,愣了。她太像她了——可她本来就不是她。
这大概是《蝴蝶梦》最让人难过的地方。我们每个人都在被比较,被期待,被要求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。吕蓓卡是完美的,但她不快乐。新夫人不完美,但她最后活成了自己。
大火烧掉的不只是曼陀丽,还有那个“必须完美”的诅咒。马克西姆终于不用再假装爱一个死人,新夫人终于不用再假装活成一个死人,丹弗斯太太终于可以和她爱的人一起消失。
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醒来后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。而我们这些看电影的人,看完之后也不知道——我们想要的是吕蓓卡的人生,还是新夫人的结局。
也许答案在那场大火里。烧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期待,才能从梦里醒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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